苏合泽绍

曾把日月抱怀中,也肯附身就清泥。

【谭赵】桑榆向晚06

06.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晨光熹微中的疮痍大地。

苦难呈现出来的壮阔,往往有词语形容不出来的深邃悲壮。

赵启平无心和周围的景物做纠缠,日光还没完全明朗起来,他摸进临时安置伤员的帐篷,确定没有特殊情况,又替角落里一位失去双亲的小男孩掖掖被角,才又走出去。

其实今天赵启平本可以晚一些起来,熬过最开始伤患最集中的时候,救援小组已经可以有序的安排轮值,以避免大家的体力都到极限。小赵医生今天不值班,但是他仍然几乎睡不着。

饶是在医院里见惯了生死,承受能力已经十分可以,见到这样大规模的伤亡,一时半会仍然难以接受。即便躺着,他也无法入眠,脑子里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既然睡不着,赵启平也就不强求,早早的起来,想了想,回去取了牙刷,走到露天的水龙头那里,接水开始刷牙。

天光还没有大亮,刚刚从死亡边缘线爬回来的和正在鬼门关挣扎着的病人还都在睡眠中,一段距离外的挖掘机在废墟上已经开始工作,一整晚都在进行救援工作的搜救队也到了换班的时刻。

赵启平往帐篷那里扫了一眼,好像刚到了一批物资和志愿者,吵吵嚷嚷的,有嗓门大的人抱怨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都传了过来。

大同小异,赵启平心里想着,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刚直起身子,一看眼前的人,惊的把牙膏牙刷摔了一地。

赵启平转身拔腿就跑,速度快的,谭宗明都来不及反应。这怎么才一阵子没见,这孩子都认生成这样了,谭总瘪瘪嘴。

小赵医生飞快的跑回自己帐篷,然后掀起小毯子,立刻躺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这个梦做的不对,我得快点起床。”

谭宗明抱着肩膀站在原地查数,“10.9.8.7......”,1字还没出口,已经看见小赵医生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回来,有点喘的站回他面前。

小赵医生拄着腿喘气,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根本没时间打理自己的形象,也根本就想不到这些,这些天过去了,别说洗澡了,他的胡子都没刮,除了为了安全,要保持手的卫生之外,小赵医生都觉得自己过的像个野人。

小赵医生看着风尘仆仆而来的谭宗明咧嘴笑了笑,笑的有点苦。

“我以为我前两次见你已经足够狼狈了,结果这次。。。我还是太天真了。”小赵医生撇嘴,面容虽是一脸无奈,眼睛里却亮亮的。

谭宗明抿着嘴淡淡的笑,眼睛里刮着暴风雨,声音却轻的很,就好像两个人刚刚一起睡醒了起来,商量着何时吃饭这样平常的事情。

“想不想抱一下?”谭宗明冲着赵启平轻轻歪了一下头。

小赵医生眨巴眨巴眼睛,诚实的点点头“有点想。”

谭宗明往前跨一步,凶巴巴的把小赵医生扔进怀里。嘴里面还嘟囔“小兔崽子!才有点想啊,我他么都要想死了!”

谭宗明狠狠的收紧手臂,勒的小赵医生有点疼。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赵启平闭上眼睛,仔细的感受了一下,他现在抱着的男人的体温。从第一天来这里到现在,他的心里好像才终于有了点回暖的迹象。

两个人其实都臭烘烘的,跟往常人模人样的形象大相径庭,偏偏抱在一起,只想使劲的嗅着彼此的味道。

想念吗。安好吗。辛苦吗。为什么。然而此刻只想静静地抱在一起,什么都别问出口。

抱了一会儿,小赵医生把下巴搁在谭宗明的肩膀上哼哼,一边哼,一边用下巴蹭谭宗明的肩膀。谭宗明一把按住小赵医生作妖的乱烘烘的脑袋,“哎哎,别作啊!现在只能抱,不能啃!”

小赵医生不开心了,(╯^╰)╮,闷在谭宗明的怀里哼的更起劲,“不啃就不啃。只能告诉你,我只有今天才刷了牙!明天我还不一定刷不刷了!”

谭宗明摸了摸小赵医生的后脑勺,“我带着几个记者来的,咱俩这一啃,以后的报道估计就跟我这个不怕辛苦,亲至灾区的良心企业家形象没啥关系了。”

赵启平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谭宗明,“还是谭总会做人!”

谭总看着顿时就空了的怀抱,实力委屈。“我说你千万别冤枉我啊,我肯定是要来看你的,既然怎么都得来,还不如顺便做做宣传。”

赵启平眯起眼睛打量他,“奸商!”

谭宗明无所谓的摊摊手,冲着赵启平不怀好意的笑“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今天的牙白刷的!”

赵启平自动过滤掉色情信息,看着谭宗明身上皱成一团的名贵亚麻衣服,心里头一时间百感交集。

谭宗明往四周看看,见没有旁人,飞快的打开自己的斜挎包,从里面掏出来两个进口罐头,一把高级巧克力,太妃糖,一股脑塞进赵启平怀里。

“穿过层层关卡我好不容易带进来的!别给别人啊,你偷偷藏起来吃。好久没吃了吧,多吃点。”上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大鳄用一副完全自私自利的小市民样的腔调说这话的时候,赵启平想故作轻松的笑,想反驳他自己不是小孩子,想谈笑风生的批判他这种严重护犊子的行为,可是嗓子里就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一点点膨胀,直到把他的喉咙都堵死,他发不出来声音。

低头看着怀里五花八门的食品,甚至有些化了的巧克力,赵启平憋的难受,喉咙发不出声来,只能憋的他红了眼眶。

他想起来刚到这里的时候,每天,每个小时,甚至每分钟,都有人死亡,有人受伤,一个一个家庭支离破碎,剩下的人们在惊恐中苟延残喘。

赵启平从来到这里,一直在维持着他冷静理智的白衣天使形象,他知道,他不能跟着慌乱,不能露出一点点痛苦绝望压抑的情绪,他要给伤患万事有我的安全感,还要适时心理疏导,以免发生极端事件。

他得保持冷静理智,不论他自己其实已经多么溃不成军。

谭宗明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赵启平不平整的头发,“赵启平,等这里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出海,就咱们俩。”

赵启平抬起头,惊觉心里有东西在慢慢愈合。“怎么,是甲板play吗?”小赵医生咬着嘴唇笑,挑着眉毛,状似挑衅的看谭宗明。

谭总自然老司机可不能落了下风,也一脸高深莫测的回他,“如果你愿意,还可以栏杆play,救生艇play,驾驶舱play,哦,我的游轮上还有酒库,都可以play。”

“听起来不错。那谭总可得好好养,精,蓄,锐。”赵启平冲着谭宗明暧昧的点点头,逡巡的视线来来回回从老谭的眼睛到小谭,一副“撩的就是你,撩完了我再跑”的神情。

谭总听出话里的揶揄,也不准备跟小崽子理论,毕竟,有些事情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不是有一句话嘛:Action speaks louder than words!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两句话,那边鸣笛声就响起来了。小赵医生飞快钻进帐篷,把怀里的东西放下。然后就冲出来,一把拽过谭宗明就往鸣笛声的方向跑,谭宗明搞不清楚情况,只得乖乖跟在小赵医生的后面。

小赵医生赶到集合地点,打包好医疗用品。看着一脸初出茅庐样的谭宗明,有点犯难。

“我跟你一起。”谭宗明来这里,就是来找小赵医生的,他是空降的志愿者,自然不用事事跟着志愿者队伍行事。赵启平有些迟疑的看他,“你行吗?”

老谭拍拍胸脯,“包扎的基本方法我还是懂的,实在不行,至少还可以出把力气。”

赵启平点点头,拉着谭宗明坐上了救援车。

以前读书的时候,赵启平这样的文艺青年,对于“废墟”这种意象很是喜欢,从中看到悲剧美学的意义。废墟,像是死咬着某种秘密的烈士,深刻悲壮的告诉你,何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然而,这都是赵启平来这之前的浪漫想法。真的到了这,就知道,废墟是个多么可怕的概念。每一座,在地震中坍塌的建筑,都可能是一座公墓。

亡灵环肆,歌哭已终。

这座废墟的体积很大,第一次塌陷的时候,已经困住了好些人,那时候还没有错过最佳的救援时间,很多人得救了,虽然要付出截肢的代价。

这次的突发状况不是发现了仍旧生还的生命奇迹,而是清理现场的车队把重型卡车开进这里,造成了残留建筑的二次塌陷,有好多施工人员困了进去,事发突然,现场情况十分惨烈。

这里无疑存在着种种不可预测的风险,脚底下的路,每个人都觉得走的哪里是路,分明就是奈何桥。

小赵医生在这种时候,从来不含糊,向来打头阵,英勇无畏的像有超能力护体加持。

谭宗明懂他。

谭宗明自己都有点奇怪,他这个名利场里打滚的“精明”人,竟然在这种时候,这么懂这个把自己扔出去大赌豪赌生死的“赌徒”!

看透生死的人,其实是对生死最有执念的人。谭宗明心里了然。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把小赵医生捆住,让他束手束脚不能安心治病救人的;他来这里,是为了,为了做什么呢?谭宗明自己也有点困惑。

赵启平执意要让谭宗明留在车里,谭总拒绝,一脸义正言辞,“得让带来的记者有点东西可以写!”

小赵医生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要是发生什么,先护住头。”

谭宗明认真严肃的点头。赵启平背起医药箱,带着一队医生往探测出生命信号的地方走,谭宗明跟在他身后,心里想着,现在这命啊,可算是一起上交给老天爷了,就看老天爷审阅完了,还给不给他们下发下来!

越往有人的地方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和铁锈味缠绕的就越深,谭宗明皱着眉头努力克制恶心呕吐的冲动,再看小赵医生和其他人,都像没闻见一样,各自在废墟周边搜寻着伤员。

刚开始还好,直到谭宗明在地上发现一段血肉模糊的胳膊。“哇哇哇哇!!!”哪里见过这些的谭宗明一下子弹的老远,惊魂未定,剧烈的呕吐起来。

谭宗明手软脚软,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呕吐不止。

小赵医生没空管他,抢救伤员要紧,救援队把人从摇摇欲坠的废墟救出来,赵启平带着医疗队进行紧急救治。有些人救治及时,就能免除截肢;有些人,只要截肢就还有生存的希望;还有一些人,刚从废墟里抬出来,就断了气。

小赵医生忙活完的时候,谭宗明还在吐,虽然已经几乎吐不出来什么东西。救援人员把谭宗明带到安全区域,可是谭宗明没法控制自己激烈的反应。

这其实很正常,多少人,脑袋一热就报了志愿者来这,一截断臂已经算是好的情况,还有那么多被废墟碾压血肉模糊的身体,那些被钢筋穿过人的脏器等等,要多惨烈的景象都有。很多人很长时间都不能从这些场面中恢复过来。这也是小赵医生最担心谭宗明应付不来的地方。

人在自然面前是很不值一提的。这一点,赵启平来这之后越加的发现。

赵启平去到谭宗明的身边,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替他顺气。又递过去一块话梅糖。

“吃块这个,很管用的。这可是我用一顿大餐好不容易跟队友换的!”赵启平把话梅糖递到谭宗明的嘴边,话梅糖能够有效抑制恶心的感觉,这是许多刑警菜鸟,在面对案发现场时,不得不携带的秘密武器。

谭宗明顺从的接过糖块,努力的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感觉在嘴里融化,有效的冲淡了恶心的感觉。谭宗明算是心理素质过硬,配合着小赵医生的提示,慢慢的理顺了呼吸。

“还好吗?有。。”赵启平一句话还没说完,谭宗明就扑了过来,力道有点猛,赵启平使劲维持重心,才没有因此摔过去。

谭宗明喷在他脖子处的呼吸乱的一塌糊涂。赵启平感觉到他僵直的身体,轻轻环抱住他。“没事了,没事了。”小赵医生以为谭宗明还在害怕,柔声安抚他。

“我来晚了。”谭宗明哑着嗓子说出一句,然后抱住赵启平的胳膊更用力了一些。

这下子四肢僵直的换成了赵启平,胸腔里一直使劲压抑的东西好像要喷薄而出。

没见过死,怎么能更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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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处理完了临时情况,又返回安置点。

赵启平睡觉难的问题,在谭总来了之后得到了有效解决,两个人头挨头的在返程的车上,补了一觉。

下车的时候,两个人的情绪都好了很多。

尤其是赵启平,他好像突然从这一片死气沉沉的困境中,得到了某些对抗自然的力量,多日来因为灰暗的生命问题的困扰,突然间散去一大块阴霾。他开始对未来,涌起了希望。

这片疮痍大地也是吧,创伤会造成不可痊愈的伤害,但希望却还有,未来也终将会来,倒下的人们会用另一种方式站起来。

赵启平深吸一口气,决定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发光发热,只是这一次,他更多了些坦然,更多了些主动。

一会儿,就会有车来载着他去往余震频发的地区,因为余震而受伤的人们还有救援的希望。他肯定不能带谭宗明去,那里的情况肯定更惨烈,谭宗明肯定应付不来,他也实在不能分心去照顾谭总。

赵启平摸了摸下巴,稍一思索,拉着谭宗明走了一段路,进了一趟大帐篷。

帐篷里清一色的都是孩子,他们有的蜷缩在被子里,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哭喊。谭宗明一看这个场景心下就明白了一大半,这个帐篷里,估计安置的都是无家可归,失去双亲的孤儿了。

谭宗明心里也不好受,想了想,跟赵启平说,“我觉得我有必要捐点了。”

小赵医生点点头,弯下身去,替一个小男孩把掉了一半的被子捡起来,又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

“是啊,谭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赵启平点点头,看向谭宗明拉起了长音。

谭宗明心里隐隐觉得不妙,“那什么,我多捐点还不成吗?你别这么看着我,慎得慌!”

“钱你是一定要捐的。力,你也得捐啊。”赵启平指指这些孩子。

谭总长大嘴巴,实力懵逼。

“要是忙起来,那些医护人员多半是顾不上这里。可是这里还有几个月大的孩子,你看!”赵启平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乖巧睡着的婴孩。“所以,这里最好要有人看孩子。”

谭总摊手,“可我从来没有照顾过孩子,我真的不会!”

赵启平拍拍他肩膀,“别担心,一会儿你就会了。”

谭总“……”

赵启平拉着谭总把他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说了一遍,最后强调了一下,最重要的是让孩子们感受到温暖和爱。

谭宗明苦着脸,心里头对即将来临的任务忐忑不安。

“一会儿,我就要走了。如果情况乐观的话,应该两三天就能回来。你留在这,好好照顾孩子们。”赵启平语重心长的说道。

谭宗明瞬间有一种变成了家庭主妇,丈夫出外打拼,自己留在家里看孩子的感觉。想到这,谭大鳄瞬间黑了脸。

赵启平笑笑,趁着孩子们不注意,对着老谭的嘴唇轻轻的啃了一下。谭宗明心情好了一些,抱住小赵医生正想好好履行自己说“不能让小赵医生白白刷牙”的诺言,外面就有人过来催小赵医生。

谭宗明放开赵启平,心里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手上虽然放开了他,眼神却更贪婪的黏住他。

小赵医生迎着谭宗明的视线回望过去,“回来继续!”

谭宗明点头。

“我和孩子们等着你回来。”











虽然已经过了5.12,但其实很凑巧的写到了地震梗,紧赶慢赶这篇,也算我的一点心意吧。

让大家等了这么久,真的不好意思,努力更的长一些。
谢谢大家的支持,谅解,包容,我会继续努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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